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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河畔一枝梅

日期:2011年1月15日 13:11
   9月1日,这是孩子们新学年开始的一天。一大早,我将孙女送到学校。透过围墙,看到满操场欢蹦乱跳的红领巾,看着一幢幢修耸一新的教育楼,思绪却早已飞越万重关山,落到了贵州赤水河畔原始丛林中一个叫做“红石野谷”的景区:青山碧水中,那个红色的跳动着的小女孩的身影又那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时间定格在5.12大地震后不足一个月的某一天一切仿佛刚刚发生的那样……

  我们一行3人因公赴遵义,趁周日之遐前往著名的赤水红石野谷景区。这是个令很多人心驰神往的地方。著名的遵义会议及毛泽东指挥的“四渡赤水”战役使这里成为举世瞩目的圣地。而紧邻赤水河“红军渡”的“红石野谷”景区素以山青溪美竹海飞瀑而著称。那独特的“丹霞地貌”更有“中国之冠”的美誉。历史和美景的召唤让我们的脚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进得景区大门,展眼望去果真是山高林密涧水淙淙曲径通幽。游人很少,管理人员说平日这里游客主要来自川渝。受5.12汶川大地震影响赤水旅游业跌入低谷,导游们都回家歇着去了。无奈中,我们带着一丝遗憾独自前行……

  “叔叔,我给你们当导游好吗?”一声脆生生的童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瞧,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上身着一件半旧且略嫌短小的红衫,下身一条淡色的半短裤,一双光脚站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背上的旧书包塞满了“娃哈哈”,从紧勒在肩头的背带上看显然是极沉的。她左手拎一“蛇皮袋”,不知装的啥,从右手提的塑料袋袋口可看见有“语文”字样的课本。

  我们一愣,心里好生奇怪:她是干什么的?要去哪?怎么想起要给我们当导游?女娃距我们不远不近地站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睛里充满着希冀和紧张……

  本文的小主人公就这样出现了——这是一个老区的苦孩子,只是这些年来这样的苦孩子已很难再碰上。

  “小朋友,你会做导游?”“会,我会给叔叔爷爷们带路,会介绍景点还有丹霞地貌的传说。”女娃答。“你背那么多东西干吗?”“我家就在山下景区门口,星期天背些东西上山卖,帮妈妈还债。” 还债!这么小的女娃在挣钱帮大人还债?我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给触动了一下:“能看看你袋子里装的什么吗?”女娃打开蛇皮袋,是一些小包装的牛肉干、花生米、口香糖之类的小食品。“这是我的课本,”女娃示意另一只塑料袋:“没有生意时我就看书复习功课。”顿了顿:“爷爷,我给你们当导游吧,随你们给多少钱。”

  我们不信她会当导游,也不忍心一个打着光脚的小女娃给我们当导游。老张从她那里胡乱拿了2小包食品塞给10元钱:“去吧,我们自己玩。”女娃急了:“爷爷,这2包东西才4块钱,我得找你钱。”三人说:“不用了,剩下的给你买文具。”

  撇下女娃愣愣地站在原地,心里有点隐隐的痛:好可怜,好懂事的孩子!

  走没几步,我无意间回头望见女娃向原路急急返去,心一动:该不会她把东西放回家再来给我们当导游吧?边想边行边看,景色越来越美。涓涓细流,叮咚山泉在大小形状各异的石头间轻快下泻,青山竹海浸润在裹着清香的薄雾中,让人有种身临仙界飘飘然的感觉。

  “叔叔,等等!”一阵急促的喊声从林间弯弯的小道传来。她果然回来了!脸色通红气喘嘘嘘的女娃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手里还紧紧抓着老张刚才给的那10元钱。她一字一顿地说:“叔叔爷爷,老师和妈妈都说我们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再说你们挣钱也不容易。现在要么我找回你们的钱,要么我给你们当导游。”说完再不言语,等着我们的裁定。

  我心一凛,这看似让人同情的苦娃子身上有着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存在,而这东西我们曾以为已离去很远很远。“走,给爷爷带路。”“嗳——”女娃一声欢呼,笑脸在我们面前头一次绽放。突然间我竟觉那笑脸是如此灿烂,这灿烂远胜于林间那许多不知名的缤纷野花。然而不知怎的,我的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随着那笑脸轻快起来——我的老区的孩子呵!

  有了“导游”的加入,一路间话自然就多了。我们中最年轻的秦可叔叔问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娃没直接回答,眨着眼调皮地反问:“叔叔,你看过红灯记吗?”“喔,你叫李铁梅。”“我叫铁梅。可我不姓李,我姓周。”好个机灵的小丫。铁梅告诉我们,她四年级了,在赤水大同镇华平小学念书。她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尤其是英语去年才考了80来分。“可是叔叔后来我很用功,一年来我掌握了好多好多单词,最近考了90多分,班主任王老师说我有进步。”我们被娃的自豪之情感染了。溪水曲曲弯弯,石板高高低低,着红衫的小铁梅跳来蹦去,小光脚在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我问铁梅:“你为什么光着脚呢?”“我习惯了,喜欢光脚。”铁梅不假思索。“不疼吗?”笑容渐渐退去:“我的鞋烂了。”(注:滇黔川一带的人说衣服鞋子烂了那是指破的不能再穿了)“我还有一双旧鞋,上学提在手里,进校才穿上。学校不让光脚,可放学时我还是光脚走回家。”铁梅边走边说着她的光脚她的鞋,神态是那么的平淡、自然。如同城里的孩子跟别人说:昨天请了几个同学吃麦当劳,味道不怎么样,没劲。而此刻的铁梅根本不会想到作为她爷爷辈的我在想些什么,更无法知道我的鼻子已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铁梅,你穿多大号鞋呀?”这是秦叔叔在问。我知道,平日素有爱心的秦可心里已有了想法。包括老张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铁梅的导游倒不掺假,她说那伞状的莎椤树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树种,曾见证过恐龙的鼎盛和灭亡;那突出水帘切开巨大瀑布的石头是青蛙的化身;而在一潭清水边蹲着的是听如来讲经的神龟……不知不觉时过中午。山上没饭店,我们让一小竹棚里卖小食品的老妪泡上四碗方便面。铁梅显然明白也为她备了一碗,急了:“叔叔爷爷,你们给了导游钱了,我决不再吃饭,我不饿。”“叔叔请你吃,不要你付钱,你也饿了。”“铁梅不饿,我有时在学校也不吃中饭,学校的午饭5块钱一份,我要真饿了才吃。”她边说边退,后面有一片竹林,她想躲开。那一瞬间我的心竟如刀割一般:“铁梅回来!”不清楚自己口气为什么这么凶,我虎着脸:“爷爷告诉你,到现在为止,叔叔爷爷都非常欢喜你,但你如真不吃中饭,爷爷会很生气。”铁梅怔住了,她没想到爷爷会生气,她有些不知所措。面来了,老张先给她一碗,铁梅双手捧过:“谢谢爷爷,谢谢叔叔。”手快的秦叔叔把一只剥了壳的咸蛋放到铁梅碗里,铁梅又一惊:“叔叔,总共三只蛋,你为什么不吃?”她轻轻问道。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掉过头不忍再看,心里有种想哭的感觉……

  重又启程,铁梅引路在前,红衣衫在翠竹青石山风中飘动,是如此美丽与和谐。

  眼前一亮,又一处瀑布出现。赤水的瀑布自有特色,同处贵州高原,如果说充满阳刚气势磅礴的黄果树瀑布令人敬畏的话,那么赤水延绵不绝百态千姿总是出期不意奔到你跟前的瀑布群恰如那小家碧玉般地让人爱怜。站在瀑布前铁梅说她有二个理想,一是当画家,平时特喜欢画娃娃。前几日她给汶川地震中受灾的小朋友捐了二块钱,她说那里的娃娃需要帮助。她还有个理想是当歌唱家,长大了给山外的人们唱好多好听的山歌。她充满憧憬地讲述着她的理想,眼眸里丝毫不见贫困带给她的痛苦和自卑。我们突然想起应该看看铁梅的家。她说其实在进景区时我们已在她家门前经过,只因检票口一侧有块很大的告示牌给遮挡了没看见,那是管理处有意这么做的,原因是她家太破了影响景区形象。铁梅眼盯着地上轻声叙说……四周美景已然失色,我们心里徒增了份沉甸甸的疼。

  终于来到铁梅家,抬眼望去这是一间由毛竹支架竹席为墙四面漏风的小屋,屋的后背架在小坡上,想进屋必须登十来级石级。屋的前半部悬空处用竹子给撑着,如同湘西凤凰城的吊脚楼。作为墙柱的毛竹已经发黑并长着青苔,似乎在印证着年代的久远。上得台阶推开屋门,内里光线极暗。定一定神,可看清有2张竹床,靠小窗边搁着台铁梅说别人家送的黑白电视机,除此之外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俱摆设。这便是铁梅母女及因病卧床的外公相依为命居住的家,一个赤贫如洗老区百姓的家!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我们默默地往回走,铁梅也默默地跟着……要分手了,谁都依依难舍。秦叔叔说:“铁梅,一定要好好学习,叔叔会写信问你的成绩的。”我说:“铁梅,跟爷爷去江苏吧,在那里学习长大了再回来。”铁梅摇摇头:“我不去,我知道爷爷那里好,但这里总归是我的家呀。”我心中一颤!铁梅大概意识到这么讲不太妥,又说:“爷爷,其实我们也是一家人,只是我们的家好大好大。”汽车喇叭声声催着我们返程,我蹲下身紧紧搂住铁梅羸弱的身子:“爷爷会给你打电话给你写信的,爷爷一定再会来赤水的。”铁梅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唇使劲点头……

  秦可和老张已钻进车里,他们已无法再面对这样的场面,我松开铁梅站起身,孩子突然失声喊道:“爷爷,我不想你们走——”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根本没能控制住泪水的滚落。

  ……

  雨停了,推窗眺望碧空如洗,大地一尘不染。思绪又回到身边。

  回锡后一直对小铁梅放心不下的我们给她写了封信,勉励她好好读书,又给她寄了些衣物和学习用品。我们又设法与华平小学戴校长和班主任王静老师取得了联系。王老师说铁梅平时就是个特懂事的孩子,学习也很用功。我对王老师讲,感谢您在大山深处教出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这是祖国未来的栋梁之材。我说:“王老师,您教育和影响了您的学生,今天您的学生又教育和影响了我们,谢谢您。”

  于丹在一档抗震救灾的节目说过:“有一个地方我们把它叫做灾区,那里的人们我们称之为灾民。我们去那里,是想看看能给他们什么援助。结果错了!恰恰是那里的人们在很多地方帮助了我们,教会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东西。

  真的是这样,生长在赤水河畔清贫中的铁梅她没有自卑只有勤奋,她没有屈服却拥有理想和抱负,她不随便接受施舍却乐于助人并懂得感恩。她是丛林中快乐的小精灵,她是山溪奏响的悦耳音符,她启发了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和周围的世界,她更是从此深深植根在我们心头的赤水河畔一枝蓓蕾初绽的红梅。

  我企盼着下一次的赤水之行——为了铁梅,也为了培养出铁梅们的戴校长、王静老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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